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關於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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便利店里的櫥窗掛著一系列「多啦A夢」的小掛飾,我把頭聚了過去,貼近,再貼近,和她的影像重疊。

   不像,不像,真的不像。像要打破宿命的魔咒一樣,我不斷地對自己說。我的身材沒有她那麼胖啦!……其實是有少許胖,真的是少許喔!大家的眉毛都是短短的,她的像是用雙頭筆粗的那一邊使勁地畫上去般,而我的像是用幼的那一邊輕輕地畫上去一般,疏而淡。她的鼻子大而圓,而我的小而扁。她的嘴總是抿成一條直線,而我不管心情好不好都會往上揚,像一個小藤籃,隨時準備盛載好心情。我想我們之間最像的應該是髮型。我們都有一頭清爽的短髮,厚厚的,髮尾微微往前翹。還有,我戴著一副粗框眼鏡,她沒有。我有大雄的性格,小夫的身高,胖虎的歌聲,但……我和胖妹……

  瞄瞄她旁邊的靜香,我很羨慕她有一頭及肩的頭髮。小時候,總覺得女孩子和長頭髮的關係就像啤酒和泡沫一樣,分不開的。但留長髮就像是一個遙不可及的公主夢,我家的野比太太一把剪刀下來,咔嚓的一聲,乾淨俐落,飛揚的碎髮在我的哭聲中緩緩地落地。剛剪完頭髮的那幾天晚上,我總把自己悶在被窩裡,賭氣地想如果悶死了也好,那就不用回學校,不用面對同學奇異的眼光。野比太太永遠不會明白如果萵苣姑娘沒有了那把長長的金髮,王子就不能爬上高塔,她也沒法得到幸福。

  中學時,校服是淺藍色的旗袍,學校規定留長髮的學生都得結孖辮,然後綁上寶藍色的絲帶。七年的中學生活裡,我一直希望能結上辮子,當一當清末民初的女學生,捧著現代的書本,走在鬧市中。可惜那畫面都在野比太太掏出一張紅獅子時,消失了。

  我想過向我家的野比先生求救,但他好比多啦A美,久久才在我的生活上出現。小時候他常常到內地出差,他回家時,我們都入睡了。我很珍惜和野比先生相處的時間,在他面前我要做一個乖巧的女兒,不哭不鬧。有時候我在想,如果野比先生是海馬,而我是他孵出的小海馬,那麼我們之間的相處是否不用這樣小心翼翼?他常送我芭比娃娃,但他不知道我最想要的是一本格林童話。

  我的學習能力不強。小時候,野比太太曾經懷疑過我是否有學習障礙,因為一個小學四年級生還把乘數表背得亂七八糟,連簡單的加減數還要用手指來輔助。在英文串字方面,三年級時還分不清「MOUTH」和「MONTH」。(最後是讀幼稚園的小妹教我︰嘴巴可以向上翹,所以中間的是U不是N。)美術課上,老師抽出我畫的賀卡,問我什麼是「HAPPY MATHER’S DAY」。這件事給野比太太知道了,她氣壞了。

  我被罰了。之後一年所有洗碗﹑打掃的工作都落在我的身上。做家務的同時,我被喝令要一邊背乘數表,背英文生字。那個畫面我到現在仍舊記得很清楚︰野比太太在房間裡準備午睡,我在大廳拖著地板,一邊有氣無力地背著乘數表。「大聲一點!」,野比太太命令著。然後野比太太就在一片數聲字中進入了夢鄉。而我小小的身子則續繼續和烏冬地拖作戰。

   除了做家務,野比太太還命令我每天六點半起床,待在露台背誦課文﹑背誦唐詩宋詞。在冷風颼颼的冬日,看著弟妹蜷成一團地窩在被子裡,野比太太在廚房裡忙著弄早餐,被熱呼呼的暧氣包圍,我不禁扁著嘴。「快背誦!誰叫你那麼蠢!」野比太太大喝一聲。我打著囉嗦,認命地埋首於書本中。無數的早晨,我在一片詳和靜謐的空氣中尚友古人。也許我應該感謝野比太太,有她,我才可以和中文談起戀愛來。

  我現在大一了,主修中文,閒時喜歡看故事書,獨愛人魚公主,賣火柴的女孩和快樂王子。我喜歡改寫結局,把一切完滿的都改成悲劇式的。幻想白雪公主三十歲時,皮膚鬆弛,紅蘋果的臉龐變成了南瓜臉,身軀變成三個木桶闊。她被王子拋棄了,每逢萬聖節,都會頂著橙黃的南瓜臉去嚇小孩。我曾經想過要做少年筆耕,但我怕餓死家中的金魚。

  我很喜歡和家中的金魚聊天。聽說金魚只有三秒鐘的記憶,我試過對著牠扮鬼臉,替牠素描,唱歌給牠聽,重複講同一個笑話,希望牠能記得某一時某一地,還有某一個人。我不愛生氣,遍上討厭的事時,我會學習金魚的三秒記憶,記住三秒鐘,然後把回憶擦掉了,雲淡風輕。

  巴士在橋上緩緩地行走,我在想如果此刻巴士失事的話,我應該往哪個方向躺,死狀才不會那麼恐怖。如果明天是世界末日,我會做什麼呢?我想我會選擇躲在混合著淡淡的菸味和髮香的被窩裡,摟著野比太太,舒服地睡上一覺。 

 

  要是我還能擁有無數抹陽光,我會努力令我的存款不斷上升,然後開一間樓上書店。那要是一個很寬敞明亮的空間,鋪著木紋的地板,有一個露台,常春藤纏上了欄杆,一旁是盛開的雛菊。午後的陽光探進半個頭來,偶爾的一陣涼風輕輕吹過,風鈴低頭,笑了。還有天花板要掛著從加拿大買回來的捕夢器,為愛書人網住一夜的好夢……

 

缺乏淚線的女孩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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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想,媽媽一定是少生了淚線給她。

  

她喜歡笑,無論大事小事,總是能輕易地觸動她的神經。

她在電影院裡,笑得淚都流下來了,因為她看的是喜劇。

朋友拉著她自悲情片的時候,她總是在一些不適當的時候笑了出來。

朋友瞪著她,不明白有什麼好笑。

她用面紙抹了抹眼角的淚,說:「你不覺得這樣不合邏輯嗎?」

她的話只會換來了一記白眼。

 

她只會笑,不會哭。

看電影,她只看一些輕鬆的片子,再悲慘的故事情節都很難叫她落淚。

看書,她卻喜歡看一些悽慘的故事。她自小就喜歡安徙生的人魚公主。人魚公主為了愛,變成泡沫。她覺得很淒美,她想愛情應該是這樣的。

 

ap_20090507104533361_jpg長大後,她迷上了愛情小說。她喜歡看人魚公主類型的戀愛故事。她愛他,但他不愛她。愛一個人,應該是默默地付出。每次,她看惜之的小說時,都會紅著眼,眼眶有些濕潤,要用力地吸吸鼻子,鼻水才不至於流下來。也許她的眼淚,只會留給浪漫,留給文字。

 

她怕痛,怕打針。當針刺進她的手臂中,她咬緊下唇,但她不讓自己哭,咀邊總會泛起無力的微笑。只有她自己知道,那微笑,不是用來安慰別人,而是用來安慰自己。她不懂得該怎麼安慰人,只會說:「沒事的,會過去的。」

 

生氣的時候,她會變成一隻小老虎,把一肚子的怨氣發洩出來。她不會選擇哭,不知什麼原因。

 

十三歲那年,她的爺爺去世了。喪禮上,她有些茫然。長這麼大,她當然知道死亡是什麼意思。只是,她沒經歷過的東西,就算你告訴她,她永遠也不會懂得那感覺。母親常常說她是一個心思細膩,但感覺遲鈍的人。她看著表姐,看著妹妹,她們在哭。豆大的眼淚沿著臉頰,流下來。她站在那,有些抽離。很多親戚都哭了,嘴中還念念有詞。她有些慌,因為自己的腦海中一片空白。知道爺爺過身之後,她一直在想,死亡到底是怎麼的一回事。小時候,她的朋友告訴她,人死後會變成蝴蝶,守護著自己的親人。她每一次見到蝴蝶,都有一種又懼又怕的心理。她的外公,在她母親很小的時候就過身了,她沒有見過他。每一次她見到白色的蝴蝶,她說會想,牠應該是女的,不會是外公。見到黑色的蝴蝶時,她會想,我沒見過外公,我認不出牠,牠應該不會怪我吧!

 

靈堂上,哭聲愈來愈激烈。她讀小學的時候,校門口有一棵大樹。她並不知道它是什麼樹,只是一直都認為它是槐樹。朋友說,槐機最惹鬼。葉子與葉子,隨風搖擺,偶爾會出現上些縫隙,陽光透過葉隙,射在樹下人兒的臉上。沙沙沙沙,咔嚓咔嚓。朋友說,樹中躲著樹精,它會找一個目標拍照。黎明之前,那個目標就會徹底消失在世界上。咔嚓咔嚓,咔嚓咔嚓,她不安地拭了拭汗。一陣微風吹過,刺眼的金黃赤裸裸地打在她的臉上。

 

晚上,她聽著自己的心跳,害怕死亡的來臨。她不想成為蝴蝶。今夜,這張雙人床大得有些可怕。她不敢翻身,深怕左右各躺著一個樹精。她悄悄地撥了撥頭髮,抹去上頭的冷汗,順便把瀏海撥於兩側。媽媽說,印堂上有一盞燈。

 

燈熄了,她的印堂還在發亮。摸著自己的心跳,她還觸不到死亡的氣息。一陣哀嚎一頓嗚咽。看著表姐掩面痛哭,她用力地咬緊下唇,拳頭緊握,讓指甲狠狠地陷進手心裡。看著爺爺的相片,她在腦海中努力尋找有關爺爺的片段。眼眶綴著若有若無的熱氣,但隨著眨眼,那氤氳竟逐漸消失,彷彿根本沒有踏足過那一片平靜黑白海。

 

她會流淚,在笑的時候。